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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道理」的歷史──中國哲學史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一中一切中無空假而不中。總中觀也」、「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物本吾一體者也」……看到這些古文,一般人只會興趣索然,遑論要坐下來認真讀了。如果說有學科就是要分析這些文本所表達的觀念,還要找出它們之間的義理傳承,相信人們即使不退避三舍,也會大皺眉頭!

這種抗拒感並非沒有道理。香港中小學本來就缺乏哲學教育,多數學生對抽象思考亦不感興趣。中史科現在不是必修,加上教到思想史的那部分時,學生也只是囫圇吞棗。大學裏的「中國哲學史」則要求學生仔細檢視中國傳統思想中的觀念,並將之置於歷史社會脈絡中,理清不同觀念、不同思潮之間的關係。同時,還要懂得反省這些觀念的合理性,乃至探尋合理性的標準。在香港,有開設「中國哲學史」的學系均將之列為必修科。台灣和內地的情況也相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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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故要讀中國哲學呢?這是因為哲學工作的一部分就是追問思考時所用的概念和價值觀是否合理。要問它們是否合理,得先知道它們從何而來;正如考慮一個人做的事是否合理時,得先知道他的行為背景一樣。任何文化的價值觀都不是忽然變成今天的樣子的,中間必定經歷了漫長的刻劃、反省、爭辯、融合、開拓的過程。現今所用的觀念,源自百年或千年前的思想,其實並不稀奇,在東亞文化尤其如此。「正氣」、「君子」、「紅塵」、「人情」、「報應」、「道理」、「江湖」等耳熟能詳又難以翻譯的概念,就是例子。就連注重歷史、喜歡引用古語這做法本身,也是中國哲學的表達形式之一。

就拿「道理」來說。「道」指的是「方法」、「規律」、「途徑」、「秩序」等,既可以指一件小事的規律,也可以指萬物變遷的總規律。「理」同樣可指「規律」和「秩序」,亦有「紋路」、「分別」之意。道比較動,理比較靜;前者重實踐,後者重認知。我們常說人要「講道理」,不要意氣用事或訴諸暴力,便是說人思考和表達要有條不紊,前後融貫,有一定的規律可言。而且要言行一致,實踐所

知,方能算有道理。當然,「道」和「理」的內容是甚麼,哲學史中每個學派見解各異。就社會整體來說,《論語》認為「道」由文化中的禮樂所體現,亦即社會的凝聚力有賴一套規範。不過,這規範不是由統治者決定,而是生於各人生活中的互相體諒,及對傳統的尊重、欣賞和因時制宜。《道德經》則認為「道」並不能以任何成形的規範所體現,稍一不慎,社會上的規範反而會劃分等級,進而挑起人競爭或佔有的欲望,故最好政令不繁苛,風俗不炫目。《韓非子》則認為絕大多數人都是逐利者,若要彼此合作,首先要有明確、穩定的「法」,彰顯賞罰並堅決執行,絕不能感情用事,這才是「道」。現今我們對社會的理想運作模式的看法,仍然深受這些思想影響。例如我們認為人與人之間如果有衝突,最好一人讓一步,顧及人情,不要對薄公堂,這是《論語》的影響。認為法律和習俗有可能被有權勢者利用,人不必過度信賴規條,這是《道德經》的影響。認為人大多自私,除了賞罰之外沒有更有效的方法管治群眾,這是《韓非子》的影響。我們應該接受這些影響,還是扭轉它們?這也是哲學課會碰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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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中國哲學史的課時,除了要細讀重要的哲學文本,以及歷來學者對其注釋及評論等,還需要就哲學課題作報告或討論,理順自己的看法,反省自己有沒有道理。當中除了使人思考更清晰之外,還能訓練人對價值觀問題的觸覺及表達能力,使學生不僅懂得批判,也能慢慢摸索及建立自己待人處事的方式。例如有次同學要就一篇講述《孟子》的學者文章作報告,報告的同學首先得找出該學者對《孟子》文本持何種態度,然後勾劃出該學者之所以有這種態度的理據,進而利用課堂上及自己閱讀時所得的《孟子》知識,評論該學者的講述,並回答其他同學的疑問或質疑。報告同學需分清楚文本義理、文本注釋者的義理和自己的義理這三個層次,不可混漫。

哲學教人明辨是非,歷史教人返本溯源,哲學史則兼備二者。雖然它並不能造就一套有形的技術,但並非和生活脫節,而是能幫助我們認清自己和他人心中的觀念。只要有心想明白人們思考模式的淵源及其合理性,哲學史並不會沉悶,而是人精神生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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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趙偉偉教授 (嶺南大學哲學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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